第718章 大都督暗信

岑信愿意接触的消息，没有离开地下密档室。

当日接触过暗信的人共七名。

秦棋、苏清月、沈观潮、李晋、两名负责辨认镇魔司旧印的监察卫，以及送信进入内层的校尉。

七人分别登记。

暗信原件封入玄铁匣。

拓本不超过三份。

京城潜入队没有立即收到任何回应命令。

苏清月先做身份核验。

镇魔司大都督暗印并非单一印章。

印面、封蜡、纸张、折法与书写顺序共同构成一套验证方式。

普通镇魔司官员只知道印面样式。

大都督府近侍知道封蜡配方。

玄武卫统领则掌握战时折法和文字缺笔规则。

这套规则过去用于防备镇魔司内部叛乱。

苏清月离京以后，从未在血刀盟使用。

内阁即便取得大都督府普通公文，也无法直接复制。

她戴上薄手套，把暗信重新展开。

纸张来自镇魔司内库。

边缘经过细砂磨平。

封蜡中有三种材料。

黑松脂、铁鳞粉、镇魔司内院使用的定形药。

比例正确。

折痕共有七道。

第一道向内。

第二道压过信纸右角。

第三道故意偏了半分。

这是大都督遇到内外监控时使用的警示折法。

信上没有署名。

“愿意接触”四字中，“接”字少写最后一点。

这不是书写失误。

镇魔司最高密信从不写完整接头指令。

接收方要根据发送月份与当值序列补齐缺笔。

苏清月取来十二年前的玄武卫密档。

“本月对应第三序列。”

“接字缺点，表示送信人没有被控制。”

“若少一横，表示身边有保皇派监视。”

“若完全写齐，则信件作废。”

沈观潮问道：“这项规则有多少人知道？”

“岑信、我、前任玄武卫统领、镇魔司四名掌档官。”

“前任统领已死。”

“四名掌档官中两人被调离京城，一人三年前病亡。”

“剩下一人属于保皇派。”

秦棋说道：“保皇派也可能知道。”

“所以还不够。”

苏清月把暗信放回桌面。

“需要第二轮核验。”

她列出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涉及岑信十年前处理的一宗镇魔司内部失踪案。

公开卷宗记载，失踪的六品百户在城外被妖魔所杀。

真实情况则是此人查到供奉司秘密调取武者精血，被保皇派灭口。

当时只有岑信、苏清月与三名经办人员知道尸体真实位置。

三名经办人员已经全部身亡。

第二个问题涉及玄武卫旧密库。

密库表面有三层门。

实际在第二层门后还藏有一只没有列入册籍的铁匣。

铁匣中存放皇陵外围阵师更换记录。

苏清月离京前曾向岑信提过一次。

第三个问题不问过去。

只要求岑信说明，最近七日镇魔司内部调走了多少名武者，分别由谁签押。

这一问题用于核验时效。

若回信只答前两项，不答第三项，说明送信渠道可能掌握旧密档，却无法接触大都督当前事务。

苏清月写完三个问题，没有使用血刀盟印记。

她采用镇魔司旧式问档格式。

信纸上不写秦棋，不写苏家，也不写长生药炉。

只有三组无法被外人理解的卷宗编号。

“从哪条线送？”

秦棋问道。

“不能走炭行。”

苏清月说道。

“炭行与苏家旧部已经建立联络。”

“再加入岑信线，会把两条情报入口放在一起。”

“也不能走玄六的兵部线。”

“兵部正在负责血脉筛选，风险过高。”

“走京仓粮运线。”

“理由。”

“大都督府每日需要从京仓领取军粮与供奉物资。”

“镇魔司近期虽被抽走大量库存，正常领取流程仍在。”

“粮运线只进入京郊，不接近内阁与供奉司。”

“回信也可以混入退回的空粮袋。”

秦棋点头。

“送。”

当夜，三组卷宗编号通过京仓线发出。

负责送信的潜入者不知道问题内容。

他只知道要把一张普通仓料核验纸夹入镇魔司粮车的废签押中。

粮车进入大都督府以后，纸张是否会送到岑信手中，由京城旧部暗中观察。

若连续三日没有回应，这条接触线立即终止。

与此同时，苏清月开始核验岑信的接触动机。

大都督岑信过去对秦棋的支持始终有限。

他曾在朝堂上利用秦棋斩杀妖王的战功压制兵部弹劾。

也曾向澜州送出皇室药炉的部分情报。

但他没有公开脱离朝廷。

也没有调动镇魔司主力支援血刀盟。

镇魔司内部仍有大量保皇派。

岑信若公然反对老皇帝，京城镇魔司会先发生内战。

内阁与供奉司也会立刻接管大都督府。

因此，岑信此前只进行远距离支持。

他提供情报。

压制部分朝堂命令。

保留镇魔司内部反对药炉的力量。

如今主动接触，说明京城局势已经出现变化。

沈观潮把近期时间线列在长案上。

第一，秦棋在青石平原突破三品，斩杀裴道元。

第二，老皇帝提前开启长生药炉，解封皇陵二品法相老祖。

第三，内阁扣押苏家，试图逼苏清月公开切割血刀盟。

第四，兵部、内阁与供奉司扩大京城血脉筛选。

第五，镇魔司库存与旧籍被大规模调走。

“岑信此时接触，不只是为了苏家。”

沈观潮说道。

“镇魔司旧籍被兵部调用，意味着镇魔司武者也进入筛选范围。”

“保皇派会配合。”

“反对药炉的人则可能被优先清理。”

李晋说道：“他需要外援。”

“也可能需要退路。”

苏清月看向镇魔司内部名单。

“岑信若要离京，早已可以走。”

“他没有走，说明大都督府内还有他必须保住的东西。”

“是人，还是密档？”

秦棋问道。

“两者都有。”

苏清月答道。

“镇魔司掌握大陈各州妖魔、宗门与皇室秘密据点记录。”

“其中一部分卷宗从不进入内阁。”

“药炉过去使用的武者数量、精血需求与转运地点，也可能保留在镇魔司封妖档中。”

“岑信手里的核心密档，能够印证潜入队查出的京城流程。”

秦棋看向她。

“他为何不直接送出？”

“因为不能确认血刀盟是否已经渗透进大都督府。”

“也不能确认送信人会不会被内阁截获。”

苏清月说道。

“核心密档一旦离开密库，镇魔司内部保皇派立即能发现。”

“岑信只会先交一部分。”

“其余内容必须由可信的人亲自核验。”

第三日傍晚，京仓线送回第一份回应。

回信藏在一只破损粮袋的双层补丁中。

送回苍州以前，京郊接应人员只检查了追踪阵，没有拆开内容。

密档室内，苏清月亲自开封。

三个问题全部得到回答。

第一宗失踪案中，六品百户尸体并不在城外乱葬岗。

而在镇魔司东牢地下旧排水渠。

尸体左掌被切除。

原因是掌心留有供奉司血脉复核阵造成的金色灼痕。

这一细节与苏清月记忆一致。

第二个问题中，玄武卫旧密库的无册铁匣并未继续存放在第二层门后。

岑信在苏清月离京第三日便将其转移。

新位置没有直接写出。

回信只标明“东三、下七、无灯”。

这是镇魔司密库地下第三排、第七格无灯石室的旧式代号。

第三个问题则给出完整数字。

最近七日，镇魔司共有二百七十一名武者被调走。

其中一百六十人送往兵部征募处。

七十三人进入供奉司协查。

三十八人名义上前往皇陵护卫，实际去向不明。

调令分别由兵部、内阁与供奉司发出。

岑信只在其中四十一人的文书上签过字。

其余调令直接越过大都督府。

苏清月看完回信。

“身份基本确认。”

“基本？”

秦棋问道。

“还有最后一项。”

苏清月指向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无册铁匣转移以后，我不知道新位置。”

“保皇派也可能通过审讯或搜查得知前两项。”

“但若岑信愿意让玄武卫亲自核验铁匣，可信度才能继续提高。”

她翻到回信背面。

背面有一句新内容。

岑信愿意交换部分密档。

接触条件有三项。

第一，血刀盟不得派秦棋直接接近大都督府。

三品神意进入京城以后，国运阵与皇陵法相都会察觉。

一旦皇室警戒，镇魔司密库会立即被保皇派封死。

第二，苏清月不能公开现身。

内阁正在利用苏家逼她回京，任何玄武卫旧部大规模活动都会导致苏家提前转移。

第三，必须由玄武卫旧制核验人员亲自进入镇魔司外围密库，确认密档真伪。

岑信不会把完整密档交给普通信使。

他只会先放出三页副档。

三页副档包括药炉上一轮试火的精血配比、镇魔司被调走武者名单，以及皇城地下炉道的一段旧图。

苏清月说道：“条件合理。”

李晋问道：“进入镇魔司外围密库的人，如何撤离？”

“回信没有写。”

“那便不能直接接受。”

秦棋说道。

“先确认接触地点、保皇派换岗、密库阵法与撤离路线。”

“岑信要求玄武卫亲自核验，谁去？”

苏清月拿出京城潜入队名单。

现有人员中，曾进入镇魔司京城总部的只有三人。

杜衡去过外院，未进密库。

玄六过去是地方镇魔司校尉，只熟悉通行文书。

另有一名第二批潜入者，行动编号玄十一，曾在玄武卫密档房任职两年。

他熟悉旧密库核验方式。

也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玄十一去。”

苏清月说道。

“但他不能直接使用旧身份。”

“先由京城旧部提供镇魔司杂役轮换记录。”

“再由岑信安排一次不经过正门的外围入库。”

“若岑信拒绝提供撤离路线，接触取消。”

秦棋问道：“最终判断由谁做？”

“我。”

苏清月答道。

“玄十一只核验密档纸张、封印与记录方式。”

“他不判断内容是否足以让你进京。”

“所有副档送回苍州后，由我与现有情报交叉核对。”

秦棋点头。

“按你的判断执行。”

苏清月看向他。

秦棋没有追加限制，也没有要求她在某个时间内给出进京结论。

是否入京，何时入京，先救苏家还是先截断药炉运送，都取决于她对岑信密档的最终核验。

这种信任不是让她自行承担后果。

秦棋负责进入京城、正面压制供奉与应对皇陵法相。

苏清月负责保证他不会依据假情报进入皇室杀局。

“我会把所有证据核到最后一项。”

她说道。

“若密档为真，京城行动时间会提前。”

“若有一处矛盾，便继续等待。”

“可以。”

下一封回信在两日后抵达。

岑信接受补充条件。

接触地点不在大都督府，也不在镇魔司正门。

而是镇魔司东牢地下旧排水渠。

那里正是十年前六品百户尸体被发现的位置。

排水渠早已封闭。

明面入口位于东牢。

另有一处出口连接京城东侧废弃兵器库。

岑信会在接触当夜调走东牢两名保皇派校尉。

但他只能提供半个时辰。

超过半个时辰，镇魔司内部巡查会发现异常。

三页副档不会离开地下石室。

玄十一必须在现场完成纸张、封印、笔迹与档案编号核验。

若核验通过，可拓印三页内容。

原档仍留在岑信手中。

“他不肯交原档。”

沈观潮说道。

“正常。”

苏清月答道。

“原档离开，密库会留下缺页记录。”

“岑信暂时不准备公开反叛。”

“他仍要借大都督身份压住镇魔司保皇派。”

“镇魔司内部到底还有多少人反对药炉？”

李晋问道。

岑信在回信中给出了一个不完整数字。

大都督府直属近卫三百人。

玄武卫旧部仍在京者一百七十余人。

掌档、镇妖、外勤三司中，明确反对抽取武者精血者共四百余人。

这些人不全忠于岑信。

也不全愿意投向血刀盟。

但他们拒绝把镇魔司武者送入药炉。

过去数年，岑信利用职权拖延了十七次皇室调人。

还把部分特殊血脉武者调往边州，使其避开供奉司复核。

老皇帝提前试火后，兵部与供奉司开始绕过大都督府直接调人。

镇魔司内部原有平衡已经失效。

“他压不住了。”

苏清月说道。

“二百七十一人七日内被调走。”

“再继续下去，反对药炉的力量会被逐个拆散。”

“岑信此时接触，是因为他手里的时间也不多。”

秦棋说道：“所以他只交部分密档。”

“他要先确认血刀盟能否进入京城。”

沈观潮说道。

“也要确认军主是否真会毁掉药炉。”

“潜入队查到的流程已经可以回答他。”

苏清月答道。

“但不能把完整总图送入京城。”

“我会选三项事实。”

“兵部西厢分类项目。”

“十七处宅院瓷瓶数量。”

“军械院地下坡道的转运时间。”

“这些内容足以证明血刀盟掌握真实流程，也不会暴露潜入队具体身份。”

她重新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没有承诺血刀盟一定接受岑信全部条件。

只说明玄武卫会按旧制核验三页副档。

同时要求岑信先确认三十八名送往皇陵的镇魔司武者生死。

这些人可能已进入药炉筛选。

若岑信连大都督府人员去向都无法查明，后续情报价值便需要重新评估。

回信发出后，玄十一开始准备。

他的镇魔司旧身份不能继续使用。

沈观潮为他安排了一份兵器库修缮杂役身份。

京城东侧废弃兵器库近期确实在征募工匠。

玄十一会先进入工匠队。

在接触当日从兵器库后院离队，通过废井进入旧排水渠。

杜衡不参与现场行动。

玄六也不参与。

只有一名京城旧部负责确认入口是否开启。

另一名京郊接应人员在五里外准备身份替换。

所有人都不知道玄十一核验的具体内容。

苏清月把镇魔司旧密档的核验方法单独写入一张薄纸。

第一，检查纸张是否含有镇妖墨。

镇妖墨加入低阶妖血，存放十年以上会出现固定暗纹。

第二，检查档案编号是否符合当年掌档规则。

第三，检查封页针孔。

镇魔司核心档案每次调阅都会在封页留下不同位置的针孔，以记录调阅次数。

第四，检查书写者习惯。

上一轮药炉试火档案若为真，应由前任掌档司主事何远山记录。

何远山右手受过伤，所有“血”字末笔偏短。

第五，检查内容与现有事实是否相符。

精血配比要与常乐观、赵家、澜州妖魔和京城筛选数据交叉核对。

只有五项全部通过，副档才能列为可信。

准备完成后，苏清月把薄纸封入空心木尺。

木尺将作为兵器库工匠工具送入京城。

三日后，京城旧部传来确认。

岑信调走了东牢两名保皇派校尉。

废弃兵器库后院也出现一次临时修缮调令。

接触时间定在次日子时。

玄十一已进入工匠队。

当夜，苍州密档室灯火未熄。

秦棋没有催问京城消息。

苏清月坐在长案前，把三页副档可能涉及的所有旧卷宗逐一列出。

常乐观药引失踪人数。

赵家三百名特殊血脉武者记录。

澜州妖魔收集心头血数量。

兵部现有瓷瓶消耗。

供奉司紫蜡、金蜡比例。

苏家六名核心成员的复验标记。

这些事实都将成为岑信密档的检验标准。

若精血需求对不上，密档可能经过删改。

若药炉位置与军械院地下坡道不符，岑信可能只掌握旧炉。

若镇魔司调人名册中没有苏家与京城武者编号，则证明岑信仍未触及当前筛选核心。

子时过后，京城没有消息。

丑时，没有消息。

寅时，京郊接应线送出第一道平安暗记。

玄十一已离开旧排水渠。

没有触发镇魔司追捕。

副档是否完成核验，暗记中没有写。

第二日傍晚，一只装有旧兵器零件的木箱进入平州商路。

第三日夜里，木箱通过苍州边界。

监察卫连续更换三次运送人员，最终把一块普通木尺送入州府地下。

苏清月亲手拆开木尺。

里面没有三页完整拓印。

只有三条档案编号、十五组关键数字、一段地下炉道尺寸，以及一枚薄到几乎无法单独拿起的封蜡残片。

玄十一在有限时间内完成了五项核验。

镇妖墨暗纹存在。

档案编号符合旧制。

封页针孔数量与岑信所称调阅次数相同。

何远山的“血”字末笔全部偏短。

上一轮试火精血配比，与常乐观和赵家卷宗能够对应。

皇城地下炉道的第一段位置，也与兵部军械院坡道方向一致。

苏清月逐项看完。

最后拿起那枚封蜡残片。

残片内侧有一圈镇魔司最高密档专用暗纹。

暗纹由细小断线组成。

任何拆封、重压或重新加热，都会让断线位置发生变化。

玄十一拓下的纹路没有错位。

这意味着岑信展示的三页副档自封存后没有被替换，也没有经过内阁重新伪造。

岑信仍然只肯交出部分密档。

药炉核心位置、完整精血需求、皇室供奉名单与二品法相状态，仍在他手中。

他要求玄武卫完成下一次亲自核验，才会继续开放密库。

苏清月把封蜡残片放在寒玉上。

暗纹在冷光中完整显现。

旧部送来的信物上，镇魔司暗纹仍完整无损。